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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岛怎么会以一个人来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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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公岛,一座有着诸多谜团的岛屿,如入定的渔翁,在海天之际寂寞枯坐,似乎在专心钓取着东海的巨鳌。而我们一行数人,不辞风波,踏浪走来,同赴这一场多年前的约定。

  轰鸣的机械、漫天的尘土,与这一情景截然相反的却是遍山的油菜花灿烂绽放。穿行于山路、野草、枯树之间,眼前不断幻化出渔村、石屋、浣衣的渔妇、嬉闹的顽童,以及港湾内静泊的渔船。而这一幕幕场景,已悄然逝去了20余年。

  对于徐公岛,我是抱有遗憾的。我没有在他风华正茂的壮年时节,去领略他的胆魄和英姿,却在其垂垂老矣的暮年,来记录他临终的一段遗言。这是一场最后的告别仪式么?

  一座消逝了炊烟和渔歌的岛屿,最终会慢慢死去。哪怕他的外表修饰得如何精致,甚至于金碧辉煌。

  一、徐公何人

  多年前,听人说起徐公岛,心里就印下了一个疑问:一座岛怎么会以一个人来命名,那该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啊。

  徐公岛属于嵊泗列岛中最早有人居住的岛屿之一。宋开庆(1259)年间成书的《四明续志》就记载“徐公山有人烟”。而作为地名,见诸文献的时间则为更早,宋乾道(1165~1173)《四明图经》云:“徐公山,在县东北550里。 ”

  近千年之前,就已经以徐公来命名这座岛屿,那么徐公究竟是何方神圣呢?在当地百姓中,有多种关于岛名来历的传说,其中流传最广的当属徐偃王。

  据古志载:“周穆王巡狩,诸侯共尊偃王。穆王闻之,令造父御乘騕褭之马,行千里自还讨之。 ”《韩非子·五蠹》记载:“徐偃王处汉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遂灭之。 ”

  西周时期,统治江苏徐州一带的徐偃王广行仁义,却反而招致周穆王及周边诸侯国的猜忌和讨伐。徐偃王不忍心百姓遭受战火,只得率领军民入东海至海天之隅的滃州(今舟山)。

  撤退途中,曾在徐公岛作短暂停留,但由于徐公岛面积狭小,无法长期居住,只好留下老弱数十人,其余大队人马撤至滃州,并筑城而居。留下的数十人在此繁衍生息,并将此岛以徐公命名。

  旧时,岛上有徐偃王庙,塑像头戴龙冠,身穿龙袍。在徐公岛居民心中,徐偃王不仅以他们祖先的身份出现,更已然神化为护佑一方的神祇,世代享有祭祀和尊崇。

  如果说,徐公即徐偃王这一说法,多少还有些合理性,那么,另一版本在我看来则近乎杜撰,甚至经不起推敲。它的主角是距徐偃王2000多年后的明朝大将徐达。

  去年在马关曾见到徐公岛人所建的徐达将军庙,供奉的将军像全身铠甲,威武雄壮。据庙内主事者介绍,明朝开国元勋徐达,曾领兵在徐公岛洋面抗击倭寇,岛民感其恩德,就将此岛名为徐公岛,并在岛上建造将军庙,以此来纪念徐达。后来在整岛开发搬迁时,岛民也将徐达将军庙迁到了马关。

  徐达作为明朝最著名的将领,一生致力于推翻元朝、统一北方,及于张士诚、陈友谅等势力的军事斗争。并未有在东南沿海抗击倭寇的记载。

  考有明一代,有记录的倭患始于洪武二年(1369)正月,“倭人入寇山东滨海郡县,掠居民男女而去。 ”(太祖实录卷38)

  洪武年间,倭患虽偶有侵袭,但尚未形成大规模的猖獗之势。明政府在地方戍守的卫所官兵,相应进行一些职责范围内的抵御缉捕,其指挥人员也仅为指挥使、镇抚等级别官员。

  即使是洪武七年的一次最大规模的出海巡捕行动,主事者也仅是靖海侯吴桢。而此时的徐达贵为右丞相、太傅、魏国公,基本可以排除为了区区倭患,而亲临海上作战的可能性。

  唯一的可能是,当时在徐公岛一带抗倭的有徐姓将领,而岛民历代讹传,误作徐达。另一方面,徐达作为民间戏曲、评书中经常出现的人物,传播久远,妇孺皆知,岛民或许是出于某种善意,从而演绎了徐达抗倭的故事。

  徐公,不管是徐偃王或是徐达,这岛名都承载了命名者们最淳朴最善良的寄意。如果记忆可以选择,相信人们更愿意去敬奉那些惠泽后人的仁者、贤者、勇者……

  二、海上烽燧

  时光回溯到至今750余年前的南宋宝祐六年(1258),徐公岛以军事海防上的地位,凸显在朝廷的防务策略中。

  当时的南宋小朝廷,偏安江南一隅,内忧外患频仍,蒙古铁蹄伺机南下,东南沿海则盗匪横行。朝廷为及时掌握和传递军情,下令在宁波、舟山范围内设立烽燧26铺。

  据古志记载,宋朝掌管军事的枢密院下了一道札子——《勘会边声日急贼谋窥伺海道意向叵测》,要求地方军事官员“相视险要,把截水路,严密关防”。并委派专门人员“按视险要,均布地成界,置立烽燧”。

  其中处于海上的有12铺,从宁波招宝山发轫,依次为沥港、五屿、宜山、三姑山、下干山、徐公山、鸡鸣山、北砂山、绿华山、石衕山、壁下山。每铺设兵5名,遇有警情,“则日举烟旗,夜举火号”。徐公岛作为这海上长城的重要一环,西接下干山,东连鸡鸣山,其作用不可或缺。

  烽燧就是民间所说的烽火台,利用烟和火来传递讯息。为了视觉上的明显可辨,往往会选择在高处用砖石等垒砌高台。毫无疑问,当时的徐公岛也建造了这种高台。只是近800年的风雨侵袭,或许最后的一丝痕迹也早已消失了。

  此行徐公岛的目的,除了想领略一番海岛的自然风光,其实最期望的是能探寻一下南宋烽燧的遗迹。

  徐公岛是我见过的比较独特的岛。两座呈西南、西北走向的山丘挤在一块,形成一个巨大的V字。山丘的连接部位是一道窄窄的豁口,一边是10余米高的峭崖,一边则是平坦宽阔的港湾。

  两座山丘如两头猛虎,隔着一片浅浅的港湾遥遥对峙。高的那座是大旗岗,海拔151米,稍低的是尖峰岗,海拔133米。

  古代的戍卒们会选择在哪座山顶垒砌烽火台呢?

  沿着脚掌宽的山路,一行人向低一点的尖峰岗出发。所谓的山路其实根本不能算路,多年的荒废无人涉足其间,脚下仅仅是一线山羊踩踏出的痕迹。刚爬一半,海风没有了屏障,愈发猛烈起来。山路越来越陡,行走变得困难,人只能猫着腰,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抬头看时,心凉了一半,一座巨大的电信基站占据了整个山顶。就算有烽火台的遗迹,估计也被覆盖在地下了。绕着基站走了一圈,期盼能找到一丝关于烽火台的讯息,可除了乱草中的水泥块,一切已荡然无存了。

  希望只能寄托在大旗岗上了。相对于尖峰岗,大旗岗不仅只是高了将近20米,它的山形也更加雄伟壮硕。山脊上密密地长着细竹和荆棘,那竹枝、刺藤如同兵士手中尖尖的长矛,冷冷地扎向冒犯其领地的我们。

  一路披荆斩棘迂回穿越,带着手臂、脖颈上的几处伤痕,山顶终于近在眼前了。

  与尖峰岗相比,大旗岗山顶更加广阔平坦,视线也更加开阔。西侧是繁忙的东方大港洋山,巨大的吊车臂在蓝天碧日下遥遥可见。东侧则是嵊泗的核心泗礁山,马迹山港的塔吊也隐隐在望。

  如果在洋山和泗礁山之间划一条直线,那么它的中间点就是徐公岛。这也恰恰说明为何会选择徐公岛作为海上12铺的关键一环。徐公岛衔接的下干山和鸡鸣山,在当今的地名中分指洋山区域的薄刀嘴山和泗礁区域的金鸡山。可以试想一下,如果在这两座山顶燃起烽火,站在大旗岗上自然清晰可辨了。换成全无军事素养的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大旗岗来建造烽火台。

  那么烽火台呢?

  在没胫的荒草丛里,杂乱地散落着一些略显平整的石块。其中有些颜色明显变深,呈火烤后的灰褐色。

  山顶为何会有明显带有人工痕迹的石块?部分石块的颜色为何会有别于普通的石头?如果是民居用石,岛民会把房屋建在不适合居住的山顶吗?

  诸多的疑问,不禁使人将这堆石头同烽火台产生了联系。只有烽火台,才能让这些疑问有合乎情理的解释。《四明续志》中对于海上烽燧有这样一段记述:“海洋12铺……孤立海中,四无畔岸……兼海寇切齿水军,今以数人置之孤屿,脱有盗至,直机上肉。 ”

  面对这野草乱石沧海波涛,你是否会勾起这样的场景:孤岛荒山之巅,简陋得甚至无法避风雨的石台,5名枕戈待旦的戍卒,远处海上是结队的战船,来势汹汹的盗寇,手中闪着寒光的倭刀……

  三、石蛋之谜

  眼下的徐公岛已消失了海岛的气息,成了喧嚣的工地,到处是扑面的尘土和伸着铁臂的挖机。一行人感慨着徐公岛的前世今生,一边费力地在挖机制造的沟壑间穿行。

  似乎有感于我们的诚意,徐公岛又奉出了它珍藏的礼物。在挖机挖掘后的作业面上,我们找到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球形物体,小的如鸽蛋,大的如铅球,颜色大都发白,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些分量。用指甲一抠,挺坚硬,是岩石。

  其中有个仅剩半边的石球,足足一个巴掌大,外表呈浅灰色。在它的断面上明显区分成两部分,中间是略显晶莹的硬质岩石,外部则是一层蛋壳状的岩石紧紧包裹。这层外壳的颜色和中间明显不同,厚度一厘米左右,石质也稍显疏松。

  恐龙蛋化石?脑海里蓦然闪过一个念头,但随即又被否决,同一区域内恐龙蛋化石大小应该不会相差如此悬殊,而且舟山群岛也还未听说有恐龙蛋出土。最大的可能性是远古鸟类卵化石,或者是一种地质现象。

  我们带着盘旋于脑海里的疑问和满满一背包石球,踏上返程的渔船。借助网络和相关资料,基本可以排除恐龙蛋和鸟类化石的猜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种可能,即属于一种地质现象——火山蛋。

  火山喷发时,炽热的火山熔岩喷飞到空中,旋转跌落到火山灰中,表面冷却后,形成了纺锤形或圆球形,大小不一,且密度很大,内含大量铜元素及其它金属,虽经千万年的岩石挤压、地质变迁,仍然保持着水珠似的浑圆形状。

  嵊泗列岛正好处于远古火山活动带上。据《嵊泗县志》记载:“本县位于闽浙火山活动带的东北端,岩浆活动强烈。在距今137万年以前的晚侏罗世,岩浆活动达到全盛时期,大量中心式火山喷发此起彼落,形成了本县区域巨厚的陆缘火山岩堆积和广泛的同源岩浆侵入。 ”“在徐公岛的大旗岗顶……尚保留有古火山通道构造。 ”

  137万年,多么遥远﹗真难以想像,这些貌不惊人的石蛋,竟然是穿越了百万年的时光隧道,才来到今天我们的手中。百万年的时空渺茫、混沌变幻,甚至已无法用“沧海桑田”一词来足够表述。

  而我们曾经攀越的大旗岗顶,竟然是火山的通道。设想当炽热的岩浆从这些通道喷射而出,刍狗万物皆化灰烬,天地犹如洪炉,那又是一番怎样的情景。

  来自远古的火山蛋或许是在昭示着我们: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只是亿万年时空旅程中一瞥而逝的过客,对天地、自然,是否该抱有敬畏之心。如何取?如何得?自应遵循大道,是为永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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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苗 舟山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