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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门户:港·门·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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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屿港、东沙港、洋山港……港是海岛的门户。大大小小的船只:渔船、商船、交通船……就像空中飞翔的鸟儿,有时总要飞下来歇息,港口就是它们的巢穴。在这里,相对平静安宁的环境,让它们感受到家的温暖和一份没有风浪的安全感,也让它们在茫茫大海搏风斗浪时,更有了一种底气和力量。

  不久,这些鸟儿又将精神抖擞地飞向更远的大海。当然,港口不只是让船只回家或歇脚,也是海上或两岸之间物品及人员交换、进出的一道门槛。港口的大门始终朝着浩瀚的海洋,衔接着一条条无形的海路。

  岸与陆、船与港的连接,需要寻找一条最佳路线,因此,港口在岛中的方位显得至关重要。出入渔场,两岛往来,航海的人们当然选择最便捷的路径,而不希望绕圈延时。因此,这类得天独厚的港口便兴盛起来,船帆云集,人来货往,一座热闹的港口就这样形成。在群岛,港湾往往因渔而兴,是渔场选择港湾,也是港湾选择了渔场。渔汛季节,来自沿海和岛屿的成千上万条渔船,驰马围猎,人鱼鏖战,声势壮阔;而渔船往往是最终胜利者,它们带着缴获的猎物,意气洋洋,凯旋而归。而停泊的港湾,樯橹云集,人头攒动,鱼市酒楼,盛极一时。

  港因渔兴,渔因港聚。东沙港外海就是盛产大黄鱼的岱衢洋。东沙港岸曲折绵长,利于各种渔船驻泊。每至渔汛,从山咀头、栈货坑、青龙潭、铁畈沙、新衜头以及沙河口、小沙滩、念亩岙,一直到西沙角的海口边,排满了来自浙江沿海各地及江苏、福建等省的大小渔船、冰鲜船、驳鱼船。打桩捕鱼,候潮晒鲞,构成渔汛时节渔镇的热闹场景。随着渔业的兴起,招来四方居民和百作工匠,人口集聚,日久成市。

  另外,还有一条与东沙港连接的岛上通道,支撑起东沙渔镇的繁荣。岱山岛有一条南北贯通全长约15公里的“浦”。这条“浦”的两边也有不少码头,外地运入的物资,从南浦口入,可直抵东沙;而东沙和沿岸外销的鱼、盐,可从东沙起运,出南浦口,从海上运往沿海各地。这条宽10至20米、水深三四米的浦河,能行驶几吨到十几吨大的货船。每当傍晚,浦河两岸桃红柳绿,芦枝婆娑;十里长浦帆影点点,舵尾烟绕;暮色归帆,桅灯闪摇,堪称海岛美景。

  而一旦某一渔场开始衰落,就像一处牧场的退化,生活在那里的牧民,只能千里转场;在群岛,昔日围猎的渔船,也纷纷调转船头,或南下,或奔赴外海,另觅鱼踪。那座与之相关、繁盛一时的渔镇,却仍留在原址,熙攘的船影已倾巢离去,不见回头。从此一座渔镇失去了活力,萧条沉寂。东沙渔镇就经历了这种衰落。

  因渔而兴的港口,往往带着诸多的不确定性。大海本身就是谜一样的存在,谁也猜不透更掌控不了它的脾性;沧海横流,海天浩阔,大海没有固定的家园,鱼群更是来去无踪。今日的渔场,说不定就是明日的荒原。再加上历年的兵燹、盗匪、灾难、污染等自然或人为因素的侵扰毁坏,使港口开了又关,关了即毁。

  港口是海岛历史上自然形成的。渔场的发现和开发,给港口带来了百年的机遇;而群岛港口的特殊区位,也给海上贸易带来便利。哪个港湾中转便捷、隐蔽安全,处于大陆和岛屿之间的连接点上,它的航线能够向四周辐射开来,形成一个通达的经济圈,那么,它将注定成为商船过往的跳板或栖息地。群岛历史上,曾出现过辉煌一时的贸易港,如十六世纪的双屿港,曾给后世留下惊鸿一瞥。

  现在,双屿港的具体位置,已很难查找,但它如“十六世纪之上海”的神话,却留在了诸多历史记忆中。这个大致位于群岛南部六横岛与佛渡岛之间,左傍宁波、北托本岛、东面大洋的港口,曾是当时亚洲最大的海上走私贸易基地。在葡萄牙商人和海盗的共同经营下,成为当时亚、欧商船云集的繁荣商港,常驻外商3000余人,可以说它是中国最早的“自由港”。但显然,海上走私贸易与明朝的海禁政策相悖。最终,朝廷派出军舰和官兵前去清剿海匪、捣毁营房、阻断贸易,最后还封堵了航道。从此,世上再无双屿港。

  海岛港口是独特的,四通八达的海上航线,向世界展示着它的开放性;众多的岛屿和曲折幽深的港湾又体现出它接纳包容的能力。时代在变,港口也发生着巨变。你看洋山港,劈山填海,整座岛化为一座港。一排排高大威猛的吊车,一望无际的集装箱堆场,一艘艘巨轮停泊港口正在吞吐着货物……现代化港口,已打破原始港天然形成的逼仄格局。而坚如磐石的岸线和巨无霸货轮,无惧风浪的侵袭。

  拱卫于发达的长三角经济圈,为沿海的大城市提供各种物资储运中转的便利,群岛的一座座深水良港、东方大港正向世界展示出它前所未有的气魄:亚洲第一矿石中转深水大港——马迹山港,全国最大商品石油和原油储运基地——岙山和册子港,位于“长江经济带”南翼、由北仑、洋山、六横等19个港区组成、货物吞吐量居世界第一的宁波舟山港……

  沈家门、竹山门、仇港门……,岛屿间,沟通各洋或港湾间面积较小的海域,称为航门或水道。亦有将航门解释为两山相对,中间夹海的地方。清康熙《定海县志》记载:“门,大水中流,两山夹峙如门,故名。 ”并记录当时定海县(今舟山市)有航门18个。

  这道“门”,有别于传统意义上房屋的门,是一种象征性的“门”,一种自然造就的“门”。这种“门”,永远朝大海敞开着,每天进进出出的是水流或船只,它搬不动,拆不掉,成为一种永久性的“地标”。

  这“门”的宽窄并不统一。宽的,可以通过大江大河,排得开成百上千艘渔船;窄的,犹如一条水沟、一条小溪。这“门”两边形状,也有很大的区别:有的仅仅是两个突出的海岬相对而立;有的却是两座侧卧的山体并列构成,中间便是狭长的海峡。

  海水是海洋中最自由的物质,但在岛屿中,“门”却约束规范着它的行为。有的地方,门开得宽敞,水流通畅无碍;而有的“门”却逼仄狭窄,水下又犬牙交错,水流受到阻碍,于是流入的海水常常被激怒,水流急躁喧哗,旋涡与暗礁一路你拉我扯,争吵不息。如元代大德《昌国州图志》有对灌门之险的描述:“灌门,去州两潮,屹乎中流有一砥柱,望之如人拱手而立。水汇于此,旋涌若沸。舟行必浮以物,杀其势而过焉。风雨将作,有声如雷,震惊百里。 ”

  门的朝向,决定了水流的路径。海水在此已不再任性,它必须按照约定的方向,循环往复地前行。当然,这支川流不息的大军,并非步调一致。它的上层属于快速反应部队,迅捷通过危险地段;而它的下层是辎重后勤部队,走起来就有点拖泥带水。

  从这门进出的,除了海水,自然还有在这里悠闲生活的鱼虾们。它们的体型和气质,决定了它们缺乏驰骋大洋的能力。但它们并不自卑,而是心平气和地在岛间做一个务实的村民。为了节省体力,它们很多时候都在随波逐流。但它们毕竟是海中的浪子,内心同样生长着血性的因子。在桥脚下,在逆流中,你经常可以看到它们跳跃闪烁的身影。

  这“门”诞生于地质变化的年代,大陆东部板块,已经历亿万年的沧海桑田。本来这众多的岛屿,是大陆架丘陵的余脉,这些“门”,仅仅是一些丘陵间的沟壑、峡谷,海平面上升后,陆地迅速被海水占领,丘陵独立成岛屿,而周边的空间遂成为海洋日益扩张的领地。

  当这些岛屿被揭开神秘面纱后,首批大陆上的人们,乘着独木舟、竹筏子等简陋渡海工具,陆续来到岛上定居。于是,这“门”内和“门”外,发生了无数惊心动魄的故事:航海的船只,突遇风暴,驶入“门”内的港湾避风;满载瓷器、丝绸的商船,经过群岛海域,触礁沉没,海滩上到处散落着青花瓷的碎片;海盗的船队窜入“门”内,登岛烧杀抢劫,并据岛为巢;没落的皇族后裔带着家眷和文武官员,乘船逃难,从“门”外仓皇而入,躲避异族水军的追杀……

  这道“门”,有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历代驻守的水军官兵知道,若能把守一道船只必经的要害之“门”,能有力抵御外敌入侵,保一方安宁。隐蔽门内的舰队,一旦有警,也能迅速从港口出击。所以,有着战略眼光的守海将领,往往选择重要航道水门,插桩围栏,建立水寨,又在附近的腹地安营扎寨,长期驻扎官兵。

  竹山门,位于晓峰岭畔,为定海鸦片战争主战场。朱绪曾在《昌国典詠》中记载: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八月十七日,定海总兵葛云飞、寿春总兵王锡朋、处州总兵郑国鸿率定海守军,奋力抗击入侵的英军。“自十二日英夷驾船驶进竹山门,被炮轰击,桅断窜去。复据五奎山支搭帐房,亦被炮毁。复入吉祥门,攻东江浦,俱被击退。 ”……后敌军轮番进攻又四面包抄,我军渐渐寡不敌众,枪炮打得通红,已不能装弹,三总兵在阵地先后壮烈殉国。

  沈家门,这个以“门”命名的群岛著名渔港城市,它与对面的鲁家峙岛相夹形成一条狭长宽阔的水道,而进出的口子,即为航门。宋朝时,沈家门仅为十几户人家的小渔村。明朝洪武二十年(1387年)始,因倭患猖獗,朝廷遂下令在沈家门建立军事要塞,一度有水陆驻军千余人。这个要塞一直延续了300年,有力遏制了倭寇对海岛的侵扰。

  沈家门地处古代“东亚海上丝绸之路”的交通要道,而且与舟山几个重要的渔场如洋鞍、中街山渔场等相毗邻,这为当时渔货贸易和渔船补给提供了便利条件。本省的舟山、宁波、奉化、温台等地及福建的船帮都在这里避风、锚泊、补给,建立渔业公所,有的还长期定居下来,沈家门也就成为东南沿海一带重要的渔业生产贸易基地,港内店铺林立,人流熙攘,人称“小上海”。

  这“门”内“门”外的海、岛、港,配上晓日夕阳的衬托,一处处都是绝佳的风景。“岱山十景”之中,“蒲门晓日”即为其一景。清人王希程有诗云:“万重海水连天白,四面山光向晓青。涌出一轮红日丽,蒲门空洞接苍冥。 ”

  想当年,当漂洋过海的人们刚发现岛屿的时候,恍若来到了“海上仙山”。这些人因贫困、海难或者逃离漂泊到茫茫大海的时候,仿佛一下子掉入了黑暗的星空。当他们九死一生,登上了岛屿,就像来到了一颗陌生的星球。想再返回家乡,已是不可能的事,活下去是他们的最大愿望。再后来,大胆的人们开始利用原始的工具开启了岛与岛之间的探险之旅。

  虽然有些岛近在咫尺,但因为洋流和风向,登岸是一个摆在他们面前的巨大难题,陡峭的崖壁和凶险的风浪,还有岸边无数的暗礁,让很多人葬身海底。终于,有人发现了易于靠岸的缺口,于是,这样的地方成了每个岛最原始的渡口,这为岛人走出孤岛带来了希望。直到后来一个岛标志性的门户——“埠”和“渡”的设立,则又是经过了多少代人的努力。

  原始时期的登岛,没有任何的凭依,就是直接跳上沙滩或攀着礁石上去。但船在沙滩容易搁浅,而且停靠要等候潮水;而在礁石上攀爬,给那些老弱妇幼带来极大的困难,即使青壮搬运货物也很艰难。于是,后人们开始建造最简易的“衜头”,垫几块石条、铺些石头在滩头上,让船能与岸靠近些,让上岸的人们不再在滩涂里跋涉。但衜头上下船,必须要候潮,否则船舷与海岸必有较大的落差。一些较大的客船,更不能拢岸,远远地泊在海面,由舢板将乘客分批送到岸边。直到后来建造延伸到海里的码头的出现,才真正解决了海船停靠要等候潮水的问题。

  码头是一个岛屿的正门。衜头、码头等这些渡口出现之前,岛屿基本是封闭的,一个岛就如一个封闭的王国,或者一处与世隔绝的禁地。偶尔胆大的人,从墙头跳下去,从缺口钻出去,但一不小心便会坠海而亡。而码头的出现,让岛民多少年的梦想终于变成现实。

  古时,称港口中停靠船舶、上下旅客和装卸货物的码头为“埠”。据记载,清康熙年间,定海(今舟山市)全境共有船埠24处。如定海客运码头,古时称“衜头埠”;三江码头称“山港埠”;衢山岛斗岙码头称“朐(衢)山埠”等。在群岛,如该处被设为某岛之“埠”,一般被看作是比较正式的定名,应有固定的码头、航线和运输的船只。而普通简易的码头,肯定大大多于“埠”,所以不能把所有的码头统称为“埠”。

  在宁波、舟山一带,对港口停泊处,除了码头以外,还有一种泊位叫“衜头”。如定海衜头、西衜头、老衜头、石灰衜头等。对于衜头和码头的区别,有一种比较规范的解释,认为“衜头”的尽头没有附属建筑,断头到海,潮涨时被海水淹没,潮落时,像一段低低的海塘卧躺在泥涂滩上。因此,衜头靠船要候潮水,且只能停靠小船、舢板。“码头”是由引桥从陆地垂直伸出,尽头与趸船或水中平台连接,趸船或平台与陆地平行,船靠在趸船或平台外侧。虽两者区别明显,但实际生活中,人们往往模糊了概念,把某衜头所处的这一带区域,笼统称为某衜头。

  古时,海岛还有一种特殊的码头,被命名为“渡”。如舟山渡、竿缆渡、泗洲堂渡等。这种以运送旅客为主的“渡”,最早设立于宋代,实际由官兵管控,即所谓的“官渡”。据记载,嘉定十六年(1223年),赵大忠任昌国(今舟山市)县令,为保障旅客出行安全,于东岳宫(今定海南部)山下,建舟山渡堤岸。昌国驶往明州(今宁波)、定海(今镇海)的渡船,由寨兵撑驾,每位乘客付渡钱五十文。这是舟山最早由官方设立的客运码头。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诏改“舟山”为“定海山”。“舟山渡”遂易称“定海山渡”。康熙二十七年建定海县、定海关港。康熙《定海县志》记载:“定海关港,城南三里,哨船汇泊此处,即南衜头。 ”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建榷关公署(海关),并于衜头(今定海港务广场北侧)建红毛馆作为外国船商之逆旅,同时征收关税。可见当时定海关港已有外国商船停泊。道光二十年(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英军任命丹尼士为定海“总理”。翌年,定海被英酋宣布为“国际贸易港”。清光绪中期,定海港始通客轮。民国时期,定海港已是码头林立,货(客)运繁忙。而如今舟山港定海港区,历经千百年风雨洗礼,已跻身全国沿海十大港口之列。

  如今,“埠”“渡”等口岸的名称,早已被废弃,“衜头”这种简易泊位也大多不复存在,但它们的某些称谓仍保留在一些地名中。这些古代或官方或民间、或客运或货运的渡口,如今也大多经历了现代化的改建、扩建,而名目也统一改称为“码头”。

  岛屿的秘密终于大白于天下。它让长期囚禁于洞穴的人们,看到了自由的曙光;岛屿在茫茫大海的隐藏中,重新回归地球的版图,融入广袤的山川土地。尽管海上的道路仍然异常颠簸、凶险,人们这一路行走、攀爬会十分艰辛,但没有谁能阻挡人们渴望出走、渴望了解外面世界的脚步。人们从一个岛跳到另一个岛,从另一个岛又跳上了连成一片的大陆。他们的梦想从岛屿的花盆中蔓延开来,向着寥廓、斑斓的时空延伸。

  码头的建造技术也在不断改进。由木桩码头、石条构建的码头,到钢筋混凝土码头、钢铁码头、浮箱码头等等,码头经历着世纪蝶变。现在,连岛大桥的出现,让岛民的出行不再把码头作为唯一选择,他们终于从横流的海水中突围。

  埠、渡、衜头、码头……这些岛民千百年来渴望解除孤悬之苦的期盼之门、希望之门,这些让岛民走出岛屿,开启对外联系的开放之门、行走之门,从其开启的那天起一直没有被关上过。这道门,见证了岛屿的历史,让岛屿从传说回到了现实,为岛民的呼吸和瞭望带来机遇,更给岛民的日常生活提供了想像的舞台。

  艾青诗曰:“一个盼望到达/一个盼望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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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敏 舟山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