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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延半个世纪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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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糕鱼(资料照)

  每逢过年时节,我总会记起几位故人,想起几件往事。尤其难忘的是五十余年来,每年到小展岙舅舅家拜年,舅妈烧的那碗糖煮蛋,还有小时候过年前到下份村舅舅家做碾子年糕的往事。那份难得而珍贵的绵软甜蜜和温暖感,是当时农耕时代美好的标志性况味,不仅点亮过漫长的乡村生活,也温暖了我半个多世纪的记忆。

  一 吃了整整50年舅舅家的糖煮蛋

  四十多年前,糖煮蛋是海岛舟山招待至亲的一种特别礼待。那个年代,在农村,可以用鸡蛋、鸭蛋到合作商店换老酒、酱油、白糖等日常生活用品,乡亲们自己是不舍得吃的。走亲访友,能够吃上糖煮蛋,可有一些讲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享用的资格,只有“生头”女婿和外甥才有这番待遇。“生头”女婿头回上门,丈母娘就会先煮一碗糖煮蛋给他吃,有一种接受、认可的意思在里面。那时候,农村年轻人找对象,如果吃过丈母娘煮的糖煮蛋,那就万事大吉了。结婚几年之后,“生头”女婿变成老女婿了,是半个儿子了,吃糖煮蛋的待遇也许就不再有了。过年时,外甥到舅舅家拜年,舅妈也会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糖煮蛋来招待。一般情况下,外甥若到了十五六岁,就不再享有这样的资格了,可我作为余家的外甥,整整50年,舅妈每年都会端上一碗糖煮蛋给我吃。舅舅家的糖煮蛋,我是一辈子也难以忘记的。

糖煮蛋(资料照)

  我的舅舅家是在北蝉黄杨尖山脚下的小展岙,舅舅今年已98岁高寿。小展岙余氏先祖鲁国公余天锡,是南宋理宗朝参知政事,观文殿学士,一门三尚书,位登台鼎,天下瞻望,创立余氏百世家业。小展岙虽地处偏僻山脚,然那里是一片青山绿水,古朴自然的好地方。余氏家族是海岛舟山一大名门望族,民风醇厚,耆耋好礼,位于村里最高处的上祖堂还有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嘉庆皇帝御赐匾额,从村口至上祖堂一路是青石板铺地,到祖堂前以前有十来级石板台阶,有“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之说。

  从我记事时,每年的春节,那是一定要到舅舅家来拜年的。四五十年前,跟随母亲徒步至舅舅家,一路上是翻山越岭,大支岭、贩鲜岭,路是沙石公路,山岭还比较低;而到了杨梅岭,那可是荆棘交叉,有一定坡度的狭窄山路了,若是独自爬杨梅岭,山风嗖嗖,松叶遮阳,让人煞是害怕。从白泉老街走到北蝉小展岙,单趟就要花上两个多小时,那时候,天刚刚亮,我们就出门了,背着布袋,提着竹篮,里面装的是红枣包头、黑枣包头、木耳、白糖等年货,路途虽然遥远,心里却是甜滋滋的,没觉得多少时间就到了舅舅家。那年头舅舅家家境困难,没有多出来的棉被,下午二三点钟,我们就返回家。在我上了大学以后,一直到现在,已四十年,每年大年初一到舅舅家拜年,是我风雨无阻的一件大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公交车虽然稍多了些班次,但是坐车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大家都提着年货,能够挤上车,算是万幸,虽是前贴背后靠胸,但大家都是开开心心,相互礼让。到了近十年,去舅舅家拜年,那就方便得多了,路宽敞了,又有隧道直通,私家车多了,公交车也多了,到北蝉小展岙舅舅家半个小时多一点就可到了。

  二 舅舅和舅妈是一对恩爱的老寿星

  这五十多年来,从青涩少年到弱冠之年,再到四十不惑,一直到现在年逾半百,年龄在变,到舅舅家的路途在变,小展岙村落也在变,唯一不变的是舅舅家的糖煮蛋。每次到舅舅家后,舅妈就立即煮上四个糖煮蛋,叫我吃早点心。舅舅坐在老式的柴灶前,生火烧水,舅妈把早已挑选好的大个鸭蛋,等水烧沸后,逐个撞入铁锅中,加上绵白糖。三十多年前,这鸭蛋、绵白糖都是舅舅舅妈自己平时不舍得用的,但对我这个“街里外甥”,舅妈总叫我把这四个糖煮蛋都吃完,为让舅妈开开心心,我一般吃上两个。二十多年前,每次到舅舅家,我就对舅妈讲,不要煮糖煮蛋了,可舅妈还是按老习惯,煮上四个糖煮蛋,这样的超常规待遇,我是一直吃了五十多年。这次过年我是再也不能吃上舅妈烧的糖煮蛋了,2018年7月,我的舅妈96岁,没有病痛,十分安详地离我们而去。

我的舅舅舅妈(摄于2017年大年初一)

  我的舅舅、舅妈是小展岙最长寿的一对老寿星,也是村里人啧啧称赞的一对最恩爱的老夫妻。舅舅没上过学,十多岁时就上山砍柴,下地种田,各种农活是样样精通,一辈子是话儿不多,埋头苦干,多少年来,苦活累活从不推卸,与人从来没有一句争吵,任何冤屈都是默默忍受。六七十岁时,就患上了严重的关节病;八十几岁时,走路全靠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步履艰难,但从没有怨天尤人,而是淡然处之。舅妈十八岁嫁到小展岙,一生是辛勤持家,养儿育女,艰难度日。舅妈虽是一双小脚,却是上山下地,当年集体生产劳动,造水库,修梯田,都没有落下。虽然生活艰苦,无论家里家外,舅妈从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与舅舅相伴相亲,吃苦耐劳一辈子,恩恩爱爱一辈子。

余氏祠堂

  2018年3月,小展岙余氏宗谱重修即将完成,参与宗谱修纂的一位余家人打电话给我,问我能否给余氏宗谱写一则序文,我虽说是诚惶诚恐,但一想到自己是余家外甥,五十多年来,舅舅、舅妈对我是如此宠爱;想到小展岙余氏自先祖卜宅于风水宝地黄杨尖以来,安于山谷之间,守着祖先魂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居山岙,然始终不忘诗书礼义,不忘先祖遗风,通达明志,奋力前行,依藉山地之源,勤耕田禾,商贾为辅,苦读圣书,人丁兴旺,丰衣足食,声名赫然。于此,也就不辞其拙,乐而为之载笔,也算是对我敬重的舅舅舅妈的一份心意。

  三 舅舅家的碾子年糕回味至今

  做碾子年糕,现在年轻人大多没看见过,四十多年前,山村小岙几乎都有用来做年糕的碾子磨坊,过年前的十来天,做年糕成了村里人辞旧迎新的一大盛事,大家都喜气洋洋,山岙的空气里也似乎弥漫着糯米粉团的特别气味。我十多岁时,几次到我白泉下份村的舅舅家去做碾子年糕,那段特别的记忆至今也是难以忘怀。

  四十多年前,家里生活还是比较清贫,吃饭的大米也常常是不够的,番薯饭,菜泡饭,是常年作为补充的饭食,但即使如此,过年前年糕还是要做的,春节时,没什么多好的菜肴,炒上一大盆芝麻年糕,来招待客人,那也不错啊。可家里没有多余的大米用来做年糕,咋办呢?下份村的舅舅,知道我家这一情况,每年腊月初十前后,村里开始做年糕了,舅舅就会把我家的一石年糕也一起做好,第二年,母亲分几次从农民家买来大米,再还给舅舅家。

  每年要做年糕时,舅舅就提早一两天来告诉我们,母亲会提早准备一些豆酥糖之类的食品,或者买几根油条,让我们姐弟带到舅舅家去,对我们姐弟来说,这是过新年前最开心的一件事了。舅舅家村里有一间做年糕的大磨坊,里面有一大石磨圆盘。那时候传统年糕的做法是非常讲究一道道过程的,先将做年糕的晚稻米放入米箩里,淘洗干净,倒入大水缸,清水浸泡几天后,就可以在大石磨圆盘上磨粉了,用来拉石磨磨米粉的是一头壮硕的黄牛。把磨好的米粉放入木蒸笼里,在有水的镬上蒸熟。然后再把蒸熟的米粉分几次倒入石捣臼上,几位壮汉开始抡起木槌用力搡,直到搡成黏黏的雪花团。以后的一些活就轻松多了,好多都是女人们来做,大家坐在用门板拼成的做年糕的厨板边上,有说有笑,十分融洽。有的把黏黏的雪花团搓成条状,半尺来长,有的用年糕板压花,年糕板都刻有好看的印模,中间以花草图案为多,两头是条纹状,小孩子就在年糕上盖红印,做出来的年糕简直就像艺术品。做好的年糕一条条晾在竹匾上,等年糕稍微不黏了,就收起来,各自带回家里。

  那时候,每家每户做年糕时,都会捏几团雪花团,里面放进红糖,或者豆酥糖之类的食品,送给做年糕师傅吃,那味道真的好极了,现在想来,嘴上似乎还有那种香喷喷的感觉。做年糕时,村民们还会用雪花团捏几只小鸟、小狗、小鱼、小猪等,眼睛上点上一个红点,这可是家里小孩子们的最爱。我们也会带回来几只雪花团捏出来的小鸟、小猪之类的小动物,在家里八仙桌上放着,五六天后,外皮都开裂了,不能再保存了,就拿到柴灶里用火煨熟当点心吃了。那个年月,每逢做年糕,全村人都是满怀喜悦,一年的辛苦劳累似乎都烟消云散,在热气腾腾的氛围中,大年就到了。

  现在虽然也有做年糕的,但都是用电动磨粉,做出来的年糕口感就不如人工石磨那样细腻,而且少了许多工序,似乎就缺了一种劳动收获的成就感。

  每个时代,都有印着岁月痕迹的风俗习惯,如今的过年,常有一种年味不太浓的感觉,我想,也许是现在的生活太舒适,少了一些过年的礼仪讲究,少了一些丰衣足食的过程,像过年吃糖煮蛋,做碾子年糕,其中蕴含的是一种深情,是一种对未来生活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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