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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不敢小舟山(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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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仪(资料照)

  舟山历史上有两个值得注意的文化繁荣与经济发展时期。

  一在南宋。南宋150余年间,舟山借舟楫之便,渔盐之利,人口激增至10万以上。邑人余天锡、应傜系创办虹桥书院、翁洲书院,也有宁波人渡海负笈来游者。余天锡《陈氏书馆》诗云:“树阴分景过柴扉,马足车尘到亦稀。月下抱琴看鹤舞,阶前回首望云飞。兰边修谱香熏草,竹里搜诗翠湿衣。若坐小窗读《周易》,定忘春去与春归。 ”修谱搜诗大有中原河洛之风,这是关于舟山士人读经业儒的生动记述。有宋一代,舟山共考取进士34名,33名在南宋时期。南宋建炎3年(1129),宋高宗赵构因避金兵入海,路经舟山紫皮岙,后改名紫微乡,即黄式三、黄以周的故里。南宋定都临安(杭州),北方遗民纷纷来归,舟山的一些大姓也由中原河洛迁徙而来。诗书礼乐,典章文脉,为舟山文化奠定坚实基础。

  一在清代中叶以后,也就是黄式三、黄以周生活的年代。上海、宁波开埠通商,不少舟山人纷纷去上海务工经商,又回到定海兴业建宅,定海城关许多深院大宅与商业街都建于这个年代。而在农村则以宗族祠堂和乡塾为中心聚族而居,传统儒学仍是文化的主流形态。“箫鼓追随村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民风习俗,一如往昔;“耕读传家久,诗礼济世长”之类春联随处可见。虽值晚清季世,但据光绪26年(1900)统计,舟山居民已高达347272人。

  《淮南子·览冥训》:“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下兼覆,地不周载……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舟山古称“海中洲”,由火山喷发、沉积而形成1390个大小岛屿,长期处于“海客谈瀛洲”的传说年代,如《淮南子》所记,依稀可以想见火山喷发天崩地裂的情景。也许这大小岛屿竟是五色石与鳌足的遗蜕。浩劫过去,沧桑变迁,筚路蓝缕,人烟渐密。舟山自唐开元26年置县(翁山),即在镇鳌山麓修筑城池。宋熙宁8年(1075)于县治东始建学宫,又在城内鳌山建奎星阁、文笔塔与砚池,作为重文兴教的象征。鳌乃传说海中大龟,唐宋时皇帝殿前陛阶镌有巨鳌,文官陛见时翰林学士立于正中,故称入翰林院为“上鳌头”,状元及第为“独占鳌头”。舟山从立县伊始,便有隆教崇文寓意。传说定海紫微墩头黄氏一族,源自战国春申君黄歇,宁波鄞县之始祖为唐明州刺史黄晟;至明代景泰年间,族中一枝迁居舟山紫微庄墩头,黄俊为一世祖,称“厚堂公”,取“慎终追远,民德归厚”之义。墩头黄氏以农耕诗礼传家,十一世而至黄式三,十二世至黄以周,父子皆一代经学大儒,留下约800万言的等身著作,可谓腾蛟起凤,文星烨烨。惜乎时值季世,国学衰微,黄氏父子的生平事迹遂湮没不彰。传说舟山曾是春秋徐偃王故地,今存徐城遗迹;夫差也曾被流放舟山,留下“甬东”“吴榭”等地名。历史的盛衰兴废,人世的变化无常,也许冥冥中自有定数,抑或庸人自扰。宋人陈著《甬东晚眺》诗云:“日落潮生水气昏,回头天际月如痕。数声寥落渔家笛,吹入蒹葭何处村? ”或可为这一段历史缺失存照模糊的记忆,供后人唏嘘凭吊。

  李白诗云:“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文化传承比历史过程具有更强大、更悠久的生命力。本世纪初,政府重视修史续志,昌明国学,光大文化。舟山黄式三、黄以周父子也列入国家清史研究课题,浙江海洋学院承担为黄氏父子著作标点、校注与整理工作。张涅教授、詹亚园教授、韩伟表教授、程继红教授等经过四年努力,不久前已通过国家评审,将陆续出版。 2007年10月成立“舟山市黄式三、黄以周研究会”。随着《紫微庄墩头黄氏谱》以及黄氏父子著作的整理与佚文的发现,已完成多部著作与论文,程继红的《清代儒学大师黄式三、黄以周》即其中之一。本书付梓之前,我有幸先睹为快。谚曰:“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 ”诚者斯言!墩头黄氏在舟山有代表性,英才辈出,方志屡有涉及。盖知人可以论世,鉴古可以知今,此亦足以为桑梓佚事存真,为舟山文史增光。

  首先,宗谱是一个宗族的共名,小而言之,相当于今日的户口本,是维系社会秩序不可或缺的规范。《紫微庄墩头黄氏谱》在文革中佚失,张涅教授于上海图书馆查得,程继红教授又寻觅《鄞县黄氏族谱》以及多种方志,详加考订,十分明晰地厘清黄氏家族在宁波、舟山的源流脉络,为斯文一脉的传承树立一方显著地标。中国长期以来是个以家庭为本位的宗法制社会。如黄氏族谱所云:“千枝一本耳,万派一源耳,林林总总者遍天下,其初皆一人之身耳。然木有乾,水有源,次第之来可寻耳。 ”人生天地间,犹一草一木,荣枯有时,繁衍有序。人的生命不仅借血缘维系、传承,而且赖乡土依托、滋养。这既是自然规律,又是人伦法则。《诗·大雅·绵》:“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 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 ”这首史诗记叙了始祖古公 父(周代太王)在岐山下劳作定居,开辟田园,营建宫室、宗祠以及繁衍生息的过程。作为宗族后裔,敬天法祖、建祠立庙、春秋祭祀是必须有的礼仪,同族互助是应该尽的义务和责任,而族谱宗牒则是联系同姓宗亲、记录本族先人功名事迹、启迪后人励志成材不可或缺的重要载体。庾信《哀江南赋序》云:“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家风世德,不惟是族人代相赓续的生命传承,又是宗亲乡党引为自豪的精神寄托,并且成为一种遗传基因与心理定势。中国人向来重视修史续谱,史者事也。“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从宗族修谱、地方修志到国家修史一脉相承,从人本位、乡族本位到国家本位三为一体,构筑起几千年宗法社会与乡村自治的伦理与心理基础。文天祥为《鄞县黄氏族谱》作序云:“因生以赐姓,胙土以命氏,古昔圣王之先务也。然自宗法废而人纪坏,醇风散而大伦乖,苟非宗谱以维持之,几何而不时其原而紊其世系哉! ”历代中国人都把修史修志修谱作为国之盛事、乡邑之公事与家族之大事,承前启后,发扬光大。墩头黄氏由于迁徙等原因,没有来得及系统修谱,直到第十世孙黄兴梧先生(式三父)才“梯山航海”,“遍访故实”,“越数年而谱成”,并遗命式三续修。据式三先生回忆:“式三受命,惶恐不敢举笔。已丑岁,甫创稿,而心不自安。思先父逝世十四年矣,怠弃先人之命,俾祖德隐而不彰,罪莫大焉。辞之不文,小罪也。 ”于是,先后完成二修、三修。定稿之日,式三先生年近七十,距去世仅六年,可谓生死以之。孔子曰:“爱之能勿劳乎? ”本书考订厘清黄氏宗族谱系编纂年代与传承脉络,并以记传体形式介绍族中先贤黄式三、黄以周先生等的生平行事、道德文章及其学术地位,不仅使海内外黄氏后裔知道其血脉之所由来,找到了祖先宗族的根,同时也找到了儒家中国文化之根,树大根深,枝繁叶茂。“芳林陈叶催新叶”,一代代生机蓬勃,蓊郁成林,覆盖整个华人世界植被,这是一种文化生态。宗亲的认同感与民族向心力,同根同脉,同气连枝,以血缘宗姓为根脉枝叶经纬整个中华民族的史志家谱,能够少吗?

  其次,黄式三、黄以周父子是晚清公认的经学大师,其学术视野廓大,门户恢宏,涉及经、史、子、集兼音韵训诂、事功之学等广阔领域。式三先生的《论语后案》二十卷,以周先生的《礼学通故》一百卷,更是经学集大成之巨著。中国古代典籍在孔子以前有《尚书》《诗经》《易经》《礼记》与《春秋》,后世合称《五经》;又加入《乐经》,则称《六经》,都经过孔子蒐集、编纂与研究,形成了儒家经典的江河之源。“经学”训解或阐述儒学经典要旨,从汉儒开始分古文、今文两派,相继出现注疏与训诂之学。宋代发展成理学,尤重义理,兼谈性命,朱熹主张“即物而穷理”,陆九渊提出“宇宙便是吾心”。至明代,王守仁更发展了陆九渊的学说,认为“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到了清代,又形成所谓“乾嘉学派”,学者继承古文经学的训诂方法而加以条理发明,用于古籍整理和语言文字研究,从校订经书扩大到史籍和诸子,从解释经义扩大到考究历史、地理、天文历法、音律、典章制度。黄式三、黄以周父子经史兼治,于《易》《礼》《尚书》《春秋》《论语》《诗》皆有著述,且旁及训诂、音韵、《兵事》与事功之学,其著述宗经绍祖,融会汉宋,博通古今,可谓中国儒家学说的正宗传人,清代乾嘉之学集大成者。蔡冠洛评黄式三《论语后案》云:“因广收众说,附以己意,而为是书。吴县吴钟骏、上元朱绪曾,皆以为汉、宋之持平者,可垂国胄。 ”(《清代七百名人传》)支伟成则认为黄以周的《礼书通故》“囊括大典,本支敕备,究天人之奥,斟古今之宜,盖与杜氏《通典》比隆,其校核异义过之。诸先儒之聚讼,至是涣然冰释。 ”(《清代朴学大师列传》)黄氏父子虽天假遐龄,年逾古稀,然以一己有限之年,致力治数千年之经史,焚膏继晷,矻矻兀兀,矢志不渝;且海岛交通不便,资料缺乏,其搜罗之备,用功之深,成就之钜,令人感佩无已,古人所谓“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大概就是如此了。

  程继红教授这部书稿,既厘清了紫微墩头黄氏家族源流脉络,又通过黄式三、黄以周父子传记资料、学派渊源、撰著书目、学术辑评以及交游传承等述介,清晰地反映了两千余年传统儒学的基本面貌与发展线索。自孔子以后,诸子蜂起,学派纷呈,各放异彩。汉武帝虽罢黜百家,儒学却融会了百家精萃,或儒道共生,或儒墨同流,到魏晋南北朝,更与玄学与佛学结合,及至唐宋,儒释道三教互补,文史哲三家不分,别开生面,各领风骚。刘勰认为“时易世移,质文代变。 ”任何一种学术思想,变是必然的,一成不变是不可能的。这正说明了儒家思想的包容精神和实事求是、应时通变的特质。万变不离其宗,始终坚持不变的是儒家的孝礼传统、仁爱胸怀和修齐治平立身处世的基本原则。中国文化的源远流长和博大精深犹如茫茫九派的长江,出了三峡以后,更显得气象万千,但总的流向始终未变。至于后世的宗汉、宗宋之争,各派的门户之见,并不能改变和动摇百川归海的态势。黄式三、黄以周父子的经学研究,从“五经”的本源出发,于汉宋以及元明各家之说,博览约取,辨异求同,兼容并蓄,并卓然自立,有所生发。黄式三《论语后案序》云:“凡此古今儒说之荟萃,苟有俾于经义,虽异于汉郑君、宋朱学,犹宜择是而存之……式三不揣固陋,搜讨各注,体六经异师不可偏据之意,过而黜之不如过而存之,于是广收众说,间附己见,意岂至主为调人、说必备乎众? ”真是煌煌傥论,如夫子之木铎,金声而玉振!儒家学说能流布数千年而传承不衰,衰而复兴,于此也能找到答案。

  崇儒与非儒的思潮从古至今一直存在。有些人虽然并不全盘否定儒学,却否定经学。有人著文论清朝有经学而无儒学,其论据无非是清朝康雍乾嘉之世,受文字狱影响,士人已丧失了志节与骨气,经学乃雕虫小技,其鄙夷和不屑,更甚于斧钺。殊不知儒学与经学同体,无经学哪来儒学?无训诂、注疏、编纂、校勘之学怎么说得上传承、发扬?儒家学说虽离不开具体的政治环境,却有自己独立的道德底线与人格操守,即所谓“兼济”与“独善”。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论语》)明清易代之际,浙东士人奋起抗清,披肝沥胆,虽刀锯斧钺加身而不顾;鸦片战争时期,舟山军民喋血御侮,气壮山海,虽粉身碎骨而不惜,按孔子的说法,那是一种“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愚”是更艰难、更不易达到的道德标准。经历清朝百余年的统治,黄氏父子韬光养晦,隐迹田园,潜心著述,秉承礼义之古训,阐发国粹之精髓,那又是一种“愚”。试看其生平行事,黄式三生当乱世,道光二十年(1840)英军侵占舟山,徙居镇海,仿唐韩愈作《五箴》,讽喻当局。“避英吉利之兵,其酋威胁礼罗,并不屈。”“尝应聘佐军幕,当路以外寇问,作《备外寇议》。问者色诅,式三曰:‘不从此言,数年后必有大寇。’果验。 ”黄以周以传经明道自任,“任南菁书院讲席,历十五年,江南诸高材生率出其门”,除儒家经学外,并著有《军礼司马法考征》二卷,《黄帝内经》九卷。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无论从夷夏大防看,或是从经世致用看,这些都称得上肆外而闳中,裨益于世道人心,也充分显示了儒家文化的向心力、凝聚力与渗透力。清儒乾嘉之学一方面固然是受文字狱之压迫,才倾力于注经释典,探幽发微,保存国粹;另一方面客观上加速了满洲贵族的汉化,促成汉满两大民族的融合。辛亥革命以汤武革命、恢复华夏礼制相号召,兴中会、光复会的文告也引经据典,以国家兴亡与民族大义相勖勉,遂令风起云涌,旗翻五色,终成共和勋业。怎么能得出“清朝有经学而无儒学”如此偏激之论?否定经学也就是全盘否定儒学,动摇中国儒家文化的基石与中国人的心理道德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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