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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遣明使策彦周良日记中的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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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彦周良亲笔本《初渡集》、《再渡集》书影(现藏京都天龙寺妙智院)

  策彦周良(1501~1579年),字策彦,名周良,号谦斋禅师,日本京都天龙寺妙智院高僧。他博学多才,通晓汉文,在中国逗留五年多,曾多次往返于舟山、宁波与北京之间。返回日本后,入住天龙寺妙智院。

  明嘉靖十七年(1538年)十二月,策彦周良奉命作为“勘合贸易”副使,与正使湖心硕鼎经过舟山从宁波进入中国,使日本与明朝的贸易关系在“争贡之乱”后顺利恢复,嘉靖二十年(1541年)回到日本,著有《初渡集》。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六月,策彦周良又以正使身份再度途经舟山进入中国,此次朝贡贸易因贡期未到等问题,直至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方完成任务回国,又著《再渡集》。由于来时等候在宁波登陆,以及返回时等候季风潮水回国,所以策彦周良一行在舟山群岛的停留时间较多,其所写的两本日记中有不少有关明代嘉靖时期舟山的历史记载。

  一《初渡集》中的舟山

  策彦周良的《初渡集》基本用汉文写成,偶尔杂有日文,全文十五万字,内容详尽,记录了策彦周良一行从博多(今长崎)扬帆、途经舟山、宁波登陆、等待上京、入京朝贡、宁波归返,以及最后返回日本这一期间的所见所闻、所学所感。

  根据《初渡集》的记载,明嘉靖十八年(1539年),日本遣明使团的三号船在驶往中国途中漂至济州岛,一、二号船则航行到了位于宁波下方的温州,沿着海岸向上驶过台州界才到达宁波府昌国卫(今舟山群岛)。

  遣明使自洋面到达宁波港之前,首先经过了昌国(今舟山)和定海(今镇海),明朝在这两处皆设有卫所。该年五月八日,已进入中国海域的一号和二号船解缆出帆,在即将到达昌国卫时,昌国卫掌印总兵官刘东山派来打探的三只船先行来到,与使团人员进行交涉,这是明朝官方与日本使团一系列漫长交涉的开始。

  当时,昌国卫距宁波一百公里,处于明朝海防的前哨。策彦周良以笔谈的方式,将他们乘坐的几艘船何时自日本出洋,自日本扬帆后如何被风吹至温州境,又辗转到昌国的细节一一告知明朝派来的人员。得到明朝方面的回复是将船系泊于此,十日将有军船前来护送至定海关交割。

  次日刘总兵再派船来查,策彦周良趁机提出使团成员久桴于海上,都已疲惫,明日若得好风,望能早到定海。或许是策彦周良的要求得到了明朝方面的重视,第二天昌国卫派来警护船四艘,护送使船行至象山县石浦所。之后一支小船自昌国卫而来,向日本使团通报昌国卫总兵将亲自来贺的消息。策彦周良则通过篙师呈短札给总兵,再次表达了早到定海的愿望。十日,刘东山果然亲乘画舫来贺,其时场面颇为热闹。

  昌国人等扣舷发歌,自本船见赠酒及肴。通事为之介。昌国人酩酊之余要乘本船,船中日众迎候。四个人来乘,以同音唱回文还乡曲,一人扣钲而和数阕而彻矣。酉刻,刘大人乘画船而来,奏乐扣钲少焉。……军船数十艘,来护本船。

  这里出现的军船数量远超之前的四艘,可见随着贡船驶近中国海岸,明朝对其的防范规格也在升级。之后,刘东山亲自驾船先导,引领贡船从昌国驶往定海。

  十三日,因海潮不平,贡船泊于中流以待潮时。策彦周良在日记中写道“昌国、定海之军船亦拥本船而泊于此”。此期间定海卫总兵也派遣千户二人前来了解使团的情况,询问“来使何臣,通事何臣,进贡方物若干,某方物若干,驾船人伴若干名。自某年月日起程到此”。

  虽然策彦周良对嘉靖年间昌国与定海的文献记录不多,但还是反映出作为明朝备倭前哨的昌国卫和定海卫的某些风貌。如五月十九日和二十日的记录中,皆提及在定海港停有大量的渔船,“渔船三百余艘列于港口(总三千艘有之),盖到宁波之卖鱼船也”,“卖鱼船四百余艘,联行于港头”,这与策彦周良在昌国时所见渔船稀少的样子形成了对比。导致昌国经济衰退的原因,是明朝有意将其作为扼制倭寇的关口。

  二《初渡集》中的普陀山

  在《初渡集》的记载中,嘉靖十八年(1539年)六月二十三日,策彦周良一行到达宁波已一月有余,地方政府终于许可日本使者朝拜普陀寺(今宁波七塔寺)。二十五日,他们早早来到城隍庙和普陀寺巡礼。

  城隍庙是我国的民间信仰场所,所以策彦周良一行几乎是走马观花。而对于普陀寺,则从伽蓝布局开始、参拜的理由、过程、寺庙由来都有比较详细的记载。对于参拜理由,策彦周良如下记曰:

  生等在海东之日,亦谙其为名蓝。前月于大洋,风波荡突,船不克进,淹滞中流。生等念彼大士,默祷者良久,遂勠精进力,预推愿毂。须臾风顺波滑,淂辄臻此,岂非大士灵验之所然乎。是故今日造诣,奉拜慈容之次,聊有烧香之资,开书于后。

  根据上文记载,策彦周良来中国之前就已经知道普陀寺为著名伽蓝。一个月前,遣明船在舟山海域遇险,策彦周良等大唱观音大士之宝号,才得以化险为夷,顺利抵达宁波。策彦周良认为,这都是大士的灵验所致,因此今日特意造诣谢恩。随后,正副使以及诸官员皆奉纳香资“孔方拾缗”。

  第二次是在嘉靖十九年十月二日,第三次是在同月的二十日。值得注意的是,策彦周良参拜的普陀寺不在普陀山,而在宁波郡东,旧名栖心寺,即今七塔寺所在地,后改名为普陀寺。关于普陀山观音道场的主刹普济寺与普陀寺的关系,在此略作说明。

  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明太祖朱元璋实行海禁,信国公汤和为抗御倭寇侵扰,以普陀山“穿洋多险,易成贼巢”为由,逐僧焚寺,山上300余处寺庙全部焚毁,观音菩萨塑像也移至宁波栖心寺(今七塔寺),并奏改寺名为“普陀寺”。山中仅留潮音洞铁瓦殿1所,使一僧一役守奉之。此后一百多年,有僧人在普陀山潮音洞建造茅屋,重兴宝陀寺(今普济寺)。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朝廷又一次迁僧毁寺,三十六年(1557年),据说浙直总督胡宗宪迁普陀山宝陀寺至镇海招宝山威远城,取名宝陀寺(也称普陀寺)。

  因此,策彦周良的参拜记载,对于我们了解和考察普济寺的变迁以及当今宁波七塔寺的历史提供了重要的参考。

  此外,我们还可以发现嘉靖二十年(1541年)六月遣明使在从宁波返回日本的途中,登上普陀山观景、入浴、用餐,查看周围水域深浅,记载了茶山以及岛屿的情况。

  十七日:天晴。入土用。辰刻,俾二号脚船历沈家门遣舟师于普陀洛迦山,看可保船之处。

  十八日:快晴。吴通事惠久喜(萝卜、芜菁等连茎带叶一起腌制的一种酱菜)一盆。卯刻,差一号、二号脚船查看通普陀山东海之浅深。

  十九日:天气如前日,顺风。虽然濑户口波大,故不出船。辰刻,差一号脚船,俾胁船头、二号案司等裁普陀通行之濑户口浅深。

  二十日:晴。卯刻出船,船离乌沙。初开弥帆者须臾出大濑户,即立樯引帆。风,真南风,国南风,午未间风也。向寅卯间走,满船喜气不可胜言。辰刻,忏法一座,正使导师,大光自归,予香华。午时,左方见普陀山,当北。茶山亦在前程左方交四、五里。自乌沙至茶山十五里云云。日本路。自所至晡,舟行十五六里许,盖以潮强也。今夜舟行三十里风。

方梅涯等作于公元1550年的《谦斋老师归日域图》(现藏京都天龙寺妙智院)

  三《再渡集》中的舟山

  策彦周良的《再渡集》三万多字,仍然以日记形式记录,只是记载的时间缩短,并且内容相对简单,谒见皇帝之礼仪、宴请方式等省略不记,主要着墨于遣明使们在中国的日常生活、文化交流、文书往来等。

  根据《再渡集》的记载,策彦周良在回国六年以后,中国明代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想不到又作为日本正使的身份,率领副使以下600多人及贡船四艘,第二次入明朝贡。入明时间在该年的十一月一日,而《再渡集》的记载也正是从此日开始。因违反贡期,日使只得暂泊港外。直到第二年(1548年)三月九日才允许进关。前后四个多月,遣明使节在宁波港外停驻。

  策彦周良在舟山群岛的岙山等候明朝官船的到来。明朝官员通过简单的询问后,得知乃日本国进贡船,于是彩船百余艘前来迎接。地方官、乡绅纷纷赠送时鲜水果、水酒、菜肴等。

  嘉靖二十六年

  十一月十四日:晴。天气如春初。午时,臧万户率军船三只而来,自舟山俾盐、炭、草小计买收。予暨副使、居座、土官以下迎接,张幕于船头家里之前。在彼各讲一礼,且吃茶一巡。及昏,臧大人归了,重以短书呈总兵。

  十二月五日:晴。天气佳暄如春。斋罢,吴通事就买物之事赴舟山,予以银二十目价之。午時,收担子、食籠一个,银三匁。今晡,三号船头设晚炊待土官。过酉,吴通事归了,炭、大根等来。

  十二月九日:晴。天气佳喧。辰刻,遣吴通事于舟山。四老爹专人致买物等,海之中流而与吴通事相逢,偕共却回。

  十二月十七日:晴。午时,大唐贼船六只经外面。

  嘉靖二十七年一月十七日:二月节。小雨。烟霭笼岛。午时差吴通事遣舟山总兵之处。又吴通事归时,知府定海县致帖,共北京文史之事。

  从上述与舟山群岛有关的日记中可以发现:

  第一,当地居民与日本僧人之间的贸易往来频繁。记载中经常有小卖船驶来与遣明使进行贸易,少则一次一艘,多时一次六七只。贸易品主要有酒、蜜柑、盐、酒壶、米、小豆、葱、菜、酢等生活用品。

  第二,与日本遣明使不同,中国市舶司通事的活动具有相当的自由度。可以上舟山进行各种活动,尤其是采购生活用品。

  第三,与海盗船的关系。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里提到那天午时,有六只中国海盗船经过遣明船的外面,但没有发生任何冲突。这是否也表明两者之间有着某种联系。当然,这次日使来中国,雇用了两艘船作为警卫。

  第四,明朝地方官与日本遣明使之间的交往紧密。

  第五,日本遣明使可以自由上岸。上岸的目的主要有洗澡、观光、用餐以及采集野菜等。

  四 结语

  通过研究日本使节策彦周良关于舟山的众多记载,可以发现处于明代海防外缘的舟山群岛,在军事上的意义日益重要,而不再是一个渔业繁荣的海港。当时舟山除了朝廷军船出入海港巡视外,唯日本官方朝贡的贸易船舶尚有过往。明代洪武十二年(1379年),朝廷于昌国县(今舟山)置守御千户所。十九年(1386年),昌国四十六岛居民徙迁内地,二十年(1387年),昌国废县改卫。二十五年(1392年),原昌国县境统隶于定海县,直至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舟山重设定海县,舟山归属镇海为时300年。

  而明代宁波一直是中日人物往来的最重要港口,普陀山则是其进出的门户,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理位置。普陀山有唐朝日本高僧慧锷留下的不肯去观音,而那不肯去观音院则是在中国唯一的一座与日本人观音信仰有关的圣地。观音信仰在明代的日本非常流行,在一般民众中有很深的基础。《初渡集》和《再渡集》中与观音信仰有关的众多记载,充分说明了日本遣明使除了专程拜谒观音菩萨以外,凡经过舟山群岛的莲花洋时,一般都要登普陀山礼拜观音。

  (图片均为资料照) 

柯雨窗作于公元1541年的《策彦周良像》(现藏京都天龙寺妙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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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洪 CseaC.com-舟山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