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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片战争首战缘何在浙江定海爆发——为纪念鸦片战争爆发180周年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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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示:今年是鸦片战争爆发180周年。作为近代史开端的鸦片战争,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次重大历史事件。在这场战争中,浙江是个重灾区,也是我国反抗外来侵略最为重要的战场。这场战争过去留给人们的一般印象是:林则徐广东禁烟;鸦片战争爆发于英军封锁珠江口;三元里人民抗英斗争等,这些事件都发生在广东。相比之下,鸦片战争在浙江的研究就显得薄弱了,浙江特别是舟山在鸦片战争中的地位自然被低估了。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我们注重和加强了对鸦片战争在浙江的研究,编辑出版了《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浙江鸦片战争史料》等基础性史料,尤其是随着英国外交部鸦片战争档案的解密,这场战争的本质状态已经清楚地呈现在世人面前,历史的迷雾正在被拨开。本文着重就英军缘何不首先在广东福建发动进攻而选择在浙江定海进行探讨,管见所及,以求匡正。


  一 英国殖民者对浙江舟山的觊觎

  舟山,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后亦称定海。它位于我国东南沿海中部,是沿海航线北上南下的必经之地,历史上就是一个重要的对外开放商埠。早在明嘉靖年间,葡萄牙等国殖民者来到舟山双屿港进行互市贸易,它一度成为东亚最早、最繁华的国际自由贸易港。发动鸦片战争的英国侵略者在这一时期虽然注意到了浙江舟山,但无暇东顾。当时它的主要目标还在于掠夺印度,并强迫当地农民栽种罂粟,制造鸦片,为他们大量向中国输入鸦片进行充分的准备。自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四月,明军捣毁葡萄牙殖民地——舟山双屿港后,已垂涎三尺的英国侵略者步葡萄牙殖民者后尘,企图把舟山群岛变成他们的殖民地。

  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朝廷取消市舶司制度,相继设立了浙海关(驻宁波)等4个海关,成为清政府专门管理对外贸易的官方机构。当时,英国等外国商船常在舟山停泊。清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为了方便对外贸易,浙海关监督张圣诏向朝廷提出浙海关从宁波迁移至舟山的要求,获得朝廷许可。同年,在定海城外南道头西侧建立了一处西式洋楼,俗称“红毛馆”,专门接待以英国为主的欧洲商人,“红毛楼”正门上方还悬挂了一块匾额,上书“万国来同”四个大字,意谓对各国来此经商的商人予以一视同仁。据统计,清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共有8艘商船进入广州、厦门、宁波和舟山贸易,其中抵达舟山的就有5艘,并携带了大量的资金投资舟山,投资额远高于广州和厦门,可见当时舟山港对外贸易的繁华。

  英国商人在浙江舟山进行贸易,主要出于便捷和经济考虑。钱塘江水系流经浙、赣、皖三省,其毗邻地区是著名的茶叶、丝绸产区,只需沿钱塘江水系运往宁波,再转运舟山海道便可,省时省力省运费。仅1710年,先后抵达舟山的英国商船就达10艘,当时的定海港成为我国沿海各地最繁荣的外贸港之一。

  时至18世纪末,由于英国工业革命发生,生产力成倍增长,扩大中国市场的愿望愈发强烈。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英王乔治三世派遣卡思卡特为大使,率领使团访华。乔治三世在谕令中明确训示,希望从中国获得一块地方或一个岛屿作为货栈,开展对华商务。后因卡思卡特于6月10日在赴华途中病死于班卡海峡,使团与船队返回,无果。清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英国政府又派遣以马戛尔尼为全权特使的政府代表团访华,并向清政府提出“增开舟山、宁波、天津为通商口岸”,“将舟山群岛的一个岛屿拨给英国,以便英人居住和存放货物”(《浙江鸦片战争史料》,上册,第17页),遭到乾隆帝的严词拒绝。这是英国要求与清政府建立通商关系并要求割让岛屿的第一次失败。清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英国政府又派遣阿美士德使团访华,其访华目的与上次基本相同。此次阿美士德访华比马戛尔尼失败得更惨,他甚至连皇帝也没有觐见。但这两次访华也有成功之处,那就是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了侦察活动,他们不仅完成了福州、厦门、舟山、宁波及上海等航道的测量、地形和地图绘制,而且还获取了上述地区大量的政治、军事、经济等方面的情报,为成功地打赢鸦片战争做了必要的准备。当和平方式无法获取时,他们就动用枪炮来解决。于是,中国禁烟为英国政府发动这场可耻的鸦片战争提供了一个借口。

  由此可见,自18世纪直到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前夕,英国为了占领中国市场,一贯把夺取舟山和建立对华贸易据点作为对华扩张的主要目标。

  二 英国政府筹划用武力占据浙江定海

  在鸦片战争爆发前一年,英国上下积极策划武力占据舟山岛,而对占领香港岛则始终不太感兴趣。最早向英国政府献策的是英国驻华商务监督义律。还在林则徐勒令鸦片贩子缴出鸦片之初,义律就于1839年4月3日密函致英国外交大臣巴麦尊,建议给中国“以迅速而沉重的打击”,“立刻用武力占领舟山群岛”,“严密封锁广州、宁波两港,以及从海口直到运河口的扬子江江面,陛下政府将从此获得最适意的满足”(《英国鸦片贩子策划鸦片战争的幕后活动》,第218页)。同年10月26日,大鸦片贩子威廉·查甸也致函外交大臣巴麦尊,极力鼓吹“必须占领沿海某些岛屿,例如约在北纬30度的大舟山岛。 ”(同上,第248页)。

  在鸦片战争爆发前半年,英国政府根据义律和鸦片贩子的多次建议,形成了占领舟山作为军事基地和建立亚洲最早大不列颠商业中心的基本意向。1839年11月4日,英国外交大臣巴麦尊致海军部的第2号机密件中说:“女王陛下政府倾向于相信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岛屿是很合适的,舟山群岛的中心位置处于广州与北京的中段,接近几条通航的大河河口,从许多方面来看,能给远征军设立司令部提供一个合适的地点”。1840年2月20日,巴麦尊致全权代表懿律和义律的训令中明确作战方案:“按照女王陛下政府的意见,远征军第一步要做的工作就是在珠江口建立封锁;……女王陛下政府想要远征军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占领舟山群岛并封锁该岛对面的海口,以及扬子江口和黄河口”。1840年2月21日,英国海军上校义律在致海军少将梅特兰的机密件中说:“舟山群岛良港众多,靠近也许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地区,当然还有一条宏伟的河流和最广阔的内陆航行网。在大不列颠军队的保护下,又有这样的地理条件,贸易不久必将兴旺发达,不仅与这个帝国的中心地区进行贸易,而且很快就能开拓日本的贸易,因为中日贸易的中心乍浦靠近舟山群岛,……如果英国占领舟山群岛的某个岛屿,而且皇帝也允许其人民可以在那里与我们贸易,我确信女王陛下政府定会感到欣慰,大不列颠将会得到巨大的利益,政府的第一步措施无疑将宣布它是各国船只进出的自由港和建立适中而自由的关税。我们相信,这个基地不久便会成为亚洲最早的贸易基地,也许是世界上最早的商业基地之一”(《海军上校义律致海军少将梅特兰》《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475~479页)。从英国外交大臣巴麦尊致海军部机密件及义律致海军少将梅特兰机密件来看,英国政府企图占据舟山的目的更加明确。

  最后,英军首先攻打浙江定海,不是随意决定的,完全是按英国政府的训令行事的。英国政府在听取各方意见之后,经过精心筹划,于1840年2月20日向侵华全权大臣、海军少将懿律和海军上校义律及海军部“发出决定性的训令”。训令远征军第一个军事行动是封锁珠江,第二件事情是占领舟山群岛,并封锁那些岛屿对面的河口、扬子江口以及黄河口,最后前往直隶湾,递交《巴麦尊子爵致中国皇帝钦命大臣函》,通过武力威胁,迫使清政府屈服。

  由此可知,英国对掠夺舟山作为其殖民地的野心并非一时。以前,史学界多根据魏源《夷艘入寇记》中记载:“夷船至粤旬余,无隙可乘,遂乘风窜赴各省。”梁廷枏在《夷氛闻记》中所说:“夷船盘旋洋外,知要口无隙可乘,坐待非计,遂驶31艘赴浙江”等史论,将英军攻占浙江定海说是因广东、福建防务严密,无隙可乘的一种伺机行动。而事实上,英国侵略者在鸦片战争中把浙江舟山作为首要目标,决不是偶然的,而是英国政府有预谋、有计划、有步骤的侵略行动。过去我国专家、学者多沿袭魏源等人的观点,认为是林则徐、邓廷桢加强了海防,英人不敢进攻,从而才选择了防卫薄弱的浙江定海。其实这是一种片面的看法,并不正确。我们只要查阅一下英国档案史料就不难发现,英国选择浙江定海作为突破口,实有其自身的全面打算,与中国各地的海防强弱,并无太大关系。

  三 鸦片战争首战最终在浙江定海爆发

  在鸦片战争爆发前,浙江定海有清军一镇。定海镇总兵辖镇标中、左、右三营,分驻定海各岛。定海镇另辖象山协、石浦水师营、镇海水师营,分驻于象山、镇海等地。定海镇防区北接江苏苏松镇,南接浙南黄岩镇,为浙江海防重地。负责定海各岛防务的镇标三营,兵力2600余名(《道光朝筹办夷务始末》,第一册,第457页),配有艇船5艘,同安船42艘,钓船30艘,陆上配有红夷炮等144门。从布防情况看,定海的防御在于舟山本岛,而本岛的防御重点在定海县城一带。定海县城东、西、北三面环山,南面临海,取名道头,是天然良港,距定海县城三里许。定海共设有炮台四处,分别在道头、五奎山、岑港和沈家门。其中五奎山炮台与道头隔海相望,距仅2里许。各处设红夷铜铁炮数门,驻兵各50名左右(《定海厅志》卷19、20、21)。清代以降,定海清军曾与台湾郑氏、海上诸反清势力及海盗交过战。 1810年,福建的蔡牵部被击败,定海清军从此未再参战。也就是说,定海清军已有整整30年未参战了。所辖77艘战船,遭风毁坏,送厂修理的就有30艘。所配火炮,长年堆放在仓库,锈蚀不堪。这种情况,反映了清军及军备废驰的程度,从沿海各地情况看,也大同小异。

  就在此时,中国禁烟为英国政府对华发动战争提供了借口。武力侵占中国已被英国政府列入议事日程,并声称:先揍他一拳,再给他讲道理。

  1840年2月20日,英国政府任命乔治·懿律与查理·义律为正副全权代表,调动英军第18团、26团和49团及孟加拉、马德拉斯的志愿军、炮兵队和工兵队等4000以上兵力;军舰16艘,武装轮船4艘,另有运输船数十艘。同日,外交大臣巴麦尊再一次训令懿律和义律,必须“占领舟山群岛”(英国外交部档案:F0.881/75A,第3件)。

  1840年6月21日,自印度开来的英国远征军抵达中国。此时,英军根据英国政府的训令,于22日和23日北上,直抵舟山。 6月28日,戈登·伯麦发表通告,宣布封锁珠江口。自7月2日起,英军舰队陆续驶入定海道头港。

  此时,因定海清军不明英军的意图,对其入境的战船未开炮抵御。至7月4日下午,英军派“威里士厘”号舰长及翻译等赴定海水师总兵张朝发之战船下达战书,副本递交给定海知县姚怀祥。英军要求在“半个时辰”(实为6个小时)交出定海县城,否则开炮攻城。于是,定海知县姚怀祥携带几名官员上船诘问,并严词拒绝了英将伯麦提出的开城投降的要求。此时,当地守军及官员才明白英军入侵浙江定海的真正目的。总兵张朝发决定,水师及陆战兵丁在道头港迎战,知县姚怀祥回城防御,并火速向浙江提督和宁波知府告急。英将伯麦见当地官兵不肯交出定海城,于是将交战时间推迟至7月5日2时。

  7月5日上午,英军完成了进攻准备,运输船也全部驶入了内港,战舰排成两列,“威里士厘”号左舷对准道头,距离岸仅二百码;东侧为“康威”号,西侧“鳄鱼”号等为第二列。此时,英陆军已换成小艇,准备登陆。第一梯队:皇家第18爱尔兰步兵团,第26团,皇家海军陆战队携带两门9磅火炮;第二梯队:第49团、志愿团、工兵分队等。

  7月5日下午2时,英军见清军无投降迹象,英舰“威里士厘”号首先开炮,接着“康威”号、“鳄鱼”号和“巡洋”号等相继开炮。海岸上的清军立即开炮还击,清军战船也开炮还击。这样,鸦片战争首战正式在浙江定海正式打响了。在战斗中,由于英军“船坚炮利”,在炮战9分钟以后,清军已无还击之力,总兵张朝发左股受伤,中弹落水,游击钱炳焕也受了伤,清军将总兵张朝发从水中救起后,游击罗建功、王万年等先后退至镇海。后总兵张朝发由于伤势严重,不久殉难。英陆军在舰炮的掩护下,抢占了定海道头和东岳山炮台。此时,定海知县姚怀祥带领城内官兵奋力抵抗。至下午5时,英军炮兵在东岳山设置了4门火炮,向城内进攻。守城官兵宁死不屈,相继发炮还击。英将伯麦见天色已晚,决定暂缓进攻。次日,清晨四更,英军兵力调整后继续向县城东门发起进攻,第49团的一个连在护城河上搭起木板,进入东门,英军从东门梯城而入,定海城攻破。从此,英国的米字旗插在县城东大门的城门上。

  定海城被英军攻陷后,知县姚怀祥退至北门,将自己的印信及铜边眼镜和沙布衫交给随从后,投普慈寺下的梵宫池殉国。定海典史全福大骂贼寇,上吊自缢;军营书记李昌达夫妇投方河殉节。

  英国伦敦《泰晤士报》发布消息称:“英国国旗第一次在中华帝国的一部分土地上飘扬!舟山于7月5日星期日落入英国人手中,英国在远东又加了一块殖民地”(〈美〉张馨保著,徐梅芬译《林钦差与鸦片战争》,福建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04页)。

  定海之战,是中英双方大规模的正式交战,从而鸦片战争正式爆发。它是英国侵略者第一次以武力侵占中国领土的战争,也是清朝统治者在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次丧师失地的败仗。可以这样说,中国走上屈辱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道路,是从定海被占开始的。

  综观中英鸦片战争首战的全过程,除英军到达中国后的军事行动在某些细节上有所变动外,基本上都是按照英国政府训令进行的。其攻占舟山的目的,就是要扼住中国南北的海上交通咽喉,给清政府以巨大的震动,迫使清政府早日投降和屈服,顺利实现其侵华目标。故“1839年9月4日(道光十九年七月二十七日)的九龙之战,是鸦片战争爆发的起点”;“1839年11月3日(道光十九年九月二十八日)的穿鼻之役,实为全战中的第一役”和“1840年6月28日英军封锁珠江口,鸦片战争爆发”等观点都是片面和值得商榷的。“九龙之战”和“穿鼻之役”都发生在英国政府决定发动鸦片战争之前。笔者认为:鸦片战争真正爆发的时间应为1840年7月5日下午2时,它以英军攻占浙江定海,定海总兵张朝发、知县姚怀祥等官兵先后殉难,英国米字旗插上浙江一个县城的东门城墙为标志。

  (作者简介:王和平,浙江海洋大学鸦片战争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舟山鸦片战争纪念馆馆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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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和平 舟山日报